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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K:我的四个撑建制朋友(二)

发布时间:2020-08-13   来源:G最生活    
CK:我的四个撑建制朋友(二)

话说TVB多年来有很多奇怪的剧集桥段,但用完又用。例如冇人明白,当要开解一个唔开心的人,点解一定要「煮个麵你食」。

要说这些奇怪的桥段还有很多,但其中一个,我觉得「害人不浅」的,是这样的:剧中人遇上挫折,自暴自弃,身边好友睇唔过眼,捉住剧中人声嘶力竭地狠狠闹一场,希望把他闹醒。被丧闹的剧中人,过了一个无眠的晚上后,忽然茅塞顿开,继而脱胎换骨,重新上路积极做人…

我不知道,现实当中,有几多朋友试过把别人狠狠闹一场之后,能把他闹到「醒觉」?也许是我闹人的技巧拙劣,但我自己倒是从未试过。绝大部份的人都不会因为你狠狠地闹,而被你说服;相反,在自尊心驱使之下只会越走越远,这是人的本性。当我们都希望,能够有多些人会跟自己有相近的政治立场时,我有时倒会怀疑,我们平日所做的事,到底是把这些人拉过来,还是将他们赶过去「对家」?

有些朋友跟我说,自己觉得对的说话,一定要讲,即使最后是反檯收场,至少对得起自己良心。但年纪大了,倒明白到,一个人的价值观和立场,是经过很多个人经历和感受才会形成。改变,很多时候还只能依赖当事人自己在未来的遭遇。对此,我是有点阿Q的:反檯了,这个朋友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再被你改变;但友谊如果保留得住的话,当遇上一个合适的契机,你那一番认为「对得住良心」的说话,还是会有机会派上用场。

*****

第二位出场的朋友,是位uncle辈的人。我暂且称呼他做朋友B吧。

这位朋友B,差不多六十岁,最近準备退休了。他的职业是大机构里的中层管理人员。他有一子一女,先后都被送到澳洲读书。儿子前年大学毕业回流香港,投身社会了。囡囡则还在澳洲读大学。

认识朋友B的人,最近都收到他的whatsapp message,内容是叫我们要「救救那些孩子」,所以要去签名反佔中。

朋友B “so call”撑建制阵营,有好一段日子了。但撇除政治立场不同,我得承认,我跟这位朋友,是时常都有点小争拗的。

争拗的源头,绝大部份都跟「点样睇班后生仔」有关。

朋友B的出身麻麻,据他自己说年轻时候很穷,一家八口要住在板间房。你说朋友B这样出身很不幸吗?也不能完全这样说。朋友B是家中孻仔,对上有四个哥哥一个家姐。然而这几个哥哥家姐都非常痛锡这个细佬,尽管环境不好,也尽力保护这个弟弟,让他得到最好的去成长。他的哥哥和家姐,为了生计,都是很早就停学,投身社会赚钱养家,唯独是朋友B,家中各人认为这个细佬天资聪敏,一定要读得成书。于是家中各人死悭死底,都要供朋友B读完大学。朋友B也成为了家庭里面,唯一一个大学毕业生。

朋友B读完大学,是七十年代的事情吧,我常跟他争拗:「你嗰个年代读完大学,係天之骄子呀,好嘅前途就在眼前。依家唔同呀,机会少咗,后生仔睇唔到希望,要佢地好似你哋当年咁有干劲去做人,唔容易呀。」

朋友B当然不同意,每次讲起这个话题,他总会重申,今日「后生仔唔掂」,只因为物质生活太丰富,养到他们不肯捱苦,也不肯虚心学习…再说下去他就会开始话当年,重覆他那些陈年的奋斗历程。

很明显,他是对自己的「成就」其实蛮自豪的。但让他更自豪的,是那段从贫穷的小伙子,奋斗成为「中产」阶级的过程。但我望着这位朋友,每次都自豪地吹嘘,当年怎样凭着自己的「一双手」和「坚毅的精神」而获得所谓的成功时,我却不其然感到一阵阵的反感。我当然不能抹杀,朋友B在那几十年间的努力,但你得到这些成功,背后其实还有许多许多:例如我认为,朋友B的成功,某程度上是建基于他那些哥哥和家姐的牺牲之上。他事业起步之时,也正正遇着香港经济起飞。当中有许多人许多事,也有许多巧合,才造就了你这位人兄有今时今日的财富地位,但朋友B总是会忽略这些背景,有意无意将功劳都归于自己身上。我有时会怀疑,这是不是那一代人的其中一个通病?我偏见地认为,一个时常都忘记要感恩的人,看事情是不可能会全面的。

讲得太远了。

我比起他口中的「后生仔」老一点,算是「避得过」他的责难。但我还是很感受到,朋友B其实是非常「睇唔起依家班后生仔」。

「唔捱得」、「唔闹得」、「动不动就怨」、「何事情都只懂找藉口,将责任推卸都别人身上,自己永远都唔肯认错」…这些都是朋友B常常挂在口边,对今日年轻一辈的评价。这些评价对不对,不在这里争论了。但当讲到政治立场时,我倒倾向相信,那班被朋友B普遍睇唔起的年轻人,他们的政治立场,对朋友B自己的政治取态,有着微妙的影响。

「我对学校应该教啲乜冇立场,但我就係完全不能够认同,嗰班细路乜都唔识就去学人话抗争,仲要咁恶。」那次其实是有关国民教育议题的事,不知何解朋友B忽然爆了这样一句出来。

「其实都唔係好恶遮,成个活动都好和平吓喎。」我答。

「根本就係英雄主意,班细路想做英雄之嘛。」朋友B说:「后生仔有书唔读唔去好好做人,出嚟搞风搞雨?唔係为出风头,咁为乜?我哋都做过后生仔㗎。」

以我缩头乌龟的性格,我当然没有在那件事上,跟朋友B争拗下去。不过,我倒没有听他评论过,觉得政府搞「国民教育」这件事是好还是不好,我听来听去,都是他看不过眼那些「细路仔」只懂去「出风头做英雄」。至于这些他口中用来「出风头」的事是否有道理,所争取的东西是否有意义,朋友B都是那句:「我冇意见。」

有关民主和普选,朋友B的立场则相对清晰一点了:「我唔反对民主的,但争取还争取,係咪需要咁激?嗰班后生仔,稍为有啲嘢唔顺自己意,就发晒烂渣,做乜先?又唔用脑,任人摆布俾啲政棍利用都懞盛盛。」

「你话你唔反对民主,咁如果我话,其实你都算係认同佢哋所争取嘅嘢…」我尝试跟他来一点分析:「你只係唔认同佢哋嘅手法,咁样解读有冇错?」

「错!梗係错啦。」朋友B反应很大:「佢哋根本都唔知自己喺度争取啲乜,又唔知点解要争取,个个以为反权威就係好劲,想做英雄之嘛。由头到尾都係俾人摆布。争取民主?佢把口就係咁讲,其实想威先至真。」

我不知道应怎样接落去,首先我不能确定,朋友B是如何如此肯定,这班后生仔是「唔知自己喺度争取啲乜」,儘管我也承认,所有群众运动当中,总会夹杂一些「唔知自己做紧乜」的羊群在内,但我倾向相信,思路清晰的年轻人,这个城市还是有不少的。

其次是有关「反权威」是想做英雄这种心态。我也不敢完全抹煞,参与这些运动的年轻人,或多或少可能会有一点点这种「英雄主意」的心态存在。只是我在想,即使真的有这种心态存在又如何?这也不代表他们所争取的东西是错嘛。如果要争取的东西根本是「错误」的,不会因为抗争的人有一个良好的动机而令事情变得正确;同样,如果要争取回来的东西,本来就是「正确」的话,也不可能因为一些有私心的动机,而忽然变成了一件错事。纯用动机去论断,所争取的东西是对还是错,或者是否值得争取,我认为逻辑上有问题。

有关不喜欢后生仔「反权威」,个人认为,朋友B心里其实有一种不自觉的「代入感」包含在内。朋友B在社会上,也该算是「上了位」的一群了。生活好,社会所属阶层也在许多他口中的「后生仔」之上。基于自己的年纪,和在社会上的status,朋友B自觉自己也算是属于「权威」一族。年轻人的反建制立场,正正是冲击着传统的权威势力而来。那种「代入感」,让朋友B将挑战权威的人都视作自己的敌人,心里面也自然地出现了排斥的心态。

那些都纯粹是我个人对朋友B心里想法的猜测,当然也没有甚幺「真凭实据」可言。只是我认识朋友B许多年了,每次我听到他提及那些政治议题,他的焦点,也总是放在「嗰班后生仔都唔知自己做紧啲乜」之上。至于他自己对这些个别议题有何意见,是赞成还是反对,我几乎从来没有听过。或许他对这些议题都有自己清晰的立场,也许他像我一样,也害怕辩论起来会跟我反檯,所以才刻意不提?

严格来说,我也许并不能将他归类为一个「撑建制」的人。我只能够讲,当「后生仔在反建制」的时候,他必定会唱反调。如果说他是个「反后生仔」的人,可能还会比较合适。

最近收到他那个呼吁朋友要「救救孩子」所以要去签名的whatsapp message时,我多幺想回覆那个whatsapp group:「朋友,虽然香港的民主运动的确有好多后生仔参与,但撑佔中撑真普选的人当中,其实都有好多是老鬼和中年人的。」

我不知道,朋友B心目中的「救救孩子」是否也包括他那对儿女,但因为这次反佔中签名运动,他两仔爷据说最近也狠狠地闹过一场。

政治,正在撕裂着香港,撕裂了许多友谊和家庭。

但有些人,却乐见大家继续被撕裂。你们之间越撕裂,彼此斗得越兇狠,他们就越放心越安乐,权力和地位就越稳阵。

我有时真的很怀疑,不管你是撑建制还是反建制,我们大家是否其实都中了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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