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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马文件》公开的不只是丑闻,简直是犯罪小说!

发布时间:2020-06-10   来源:E半生活    

《巴拿马文件》公开的不只是丑闻,简直是犯罪小说!

「叮咚!」

来到我父母亲家已经三天,我、我太太和孩子们,而大家也都病了两天。除了我以外。晚上十点,安抚最后一个病人喝了最后一杯茶,我坐在餐桌前,打开我的笔记型电脑,把智慧型手机摆在一旁。

接着就弹出一声「叮咚!」一则新讯息。

〔无名氏〕(John Doe)你好。我是「John Doe」。有兴趣看一份资料吗?我可以给你。[1]

「无名氏」这个语词差不多是德文里「Max Mustermann」(同为虚构的人名)的意思,在英国沿用了几百年,在加拿大和美国也会用。在诉讼程序上,如果当事人不可以揭露其真实身分,就会称之为「无名氏」。或者用以指称在某处发现的不知名的死者。不过此外也有乐团、电视影集和产品,也都叫作「John Doe」。

因此「无名氏」是个隐匿身分的化名。

每个调查记者听到这样的消息提供,应该都会马上醒过来。

祕密资料通常是好东西。我们《南德日报》(Süddeutsche Zeitung)过去三年来报导了一大堆故事,都是有人提供资料的,或者说是解密的资料:有一次是关于加勒比海的逃税案(境外解密事件〔Offshore-Leaks〕),有一次是瑞士祕密帐户(瑞士解密事件)又有一次是卢森堡的避税规划(卢森堡解密事件)。其系统则大同小异:从某处流出大量祕密,资料,然后落入记者手中。祕密资料的数量越大,里头藏有惊爆故事的机率就越高。

此外,我们往往会花好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的时间追蹤特定消息来源。因此,只要有个具潜力的消息来源找上门,就必须尽快回覆。至少得回个信吧。最令人扼腕的,莫过于原本是我们最早得到消息的,到头来却变成《明镜周刊》(Der Spiegel)或《时代周报》(Die Zeit)的报导。

〔欧伯迈尔〕敬覆者。我当然很有兴趣。

有价值的消息来源很少一眼就看得出来。而是不是无甚价值的消息来源,或至少是不是头脑不清或精神错乱的人,从这类电子邮件里倒是很容易辨认。当然,疯子也会有好故事,不过那是例外情况。

资料有个优点:它们不会自我吹嘘,也不会絮絮叨叨个不停。它们没有什幺任务要执行,也没有操弄的意图。它们就躺在那里,而且可以让人检验。每一笔完好的资料,都可以和现实情况加以比对,而身为记者,在下笔之前更应该加以查证。此外,我们也要考虑到要报导资料的哪一部分。

这就是它和「维基解密」(Wikileaks)的差别所在。解密平台的主事者往往只是上传几则资料,而没有从新闻的角度过滤它们。这就是他们背后的想法。不过还是瑕不掩瑜。

〔欧伯迈尔〕我们如何取得资料?

〔无名氏〕这个我乐于协助,不过有几个条件。首先您必须谅解,资料里有若干讯息很危险而敏感。如果我的身分曝光,我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思考了好几个星期该怎幺进行的事。我们的通讯要加密。我们不会碰面。您最后要不要披露,那就看您的决定了。

这些条件我都可以接受。当然我们最好是可以认识消息来源,才能将他们归类,了解他们的动机。但是对于消息提供人而言,还是不要露脸的好。而且在德国对于揭密者的保护做得不是很好,任何一个人知道揭密者的身分,都会是个潜在的危险。尤其这个人还是个记者。

但是消息来源要言不烦,这点我倒也做得到。显然有人有个东西想要脱手。我这边一点问题也没有:

〔欧伯迈尔〕没问题。我们怎幺交件?

我传给他此后加密通讯方式的联络资料。
在接下来的留言里,我们协议交付方式,不久后又第一次测试加密的管道。

有个很好的徵兆:消息来源没提到钱的问题。一两个月前有人找上我,声称他拥有一个德国政党海外祕密帐户的纪录。据说里头的存款余额高达两千六百万美元。整件事往返了一个星期,传来几张银行纪录的模糊照片,讲了几通荒谬可笑的电话,然后这个人突然在电话中要钱。不过,《南德日报》基本上是不会付钱给消息提供人。从来都没有。不只是因为我们没钱,更是关乎原则的问题。如此一来,人们也会打消用伪造的文件引诱我们上钩的念头。而我们也只能忍痛在别家报纸读到被我们捨弃的报导题材。不过,政党祕密帐户的报导却没有见诸《明镜周刊》或《明星周刊》(Der Stern)──我们的同业接到爆料时,大概也认为那是伪造的吧。

「叮咚!」

试读版来了:一堆资料,都是PDF档案。我在电脑上打开资料,逐一审阅。那些资料是公司的成立文件,合约和资料库摘要。我花了一点工夫才明白事件的背景,但是我上网搜寻一下之后,我就了解怎幺回事了。故事场景是在阿根廷。检察官坎巴纽利(José Maria Campagnoli)怀疑有可疑的商人帮助基什内尔家族──也就是当时在位的总统基什内尔(Cristina Fernandez de Kirchner)和她亡故的丈夫聂斯托(Néstor)──侵吞的大约六千五百万美元的工程公款洗钱到国外。他们透过由一百二十三家信箱公司组成的错综複杂的网络洗钱,而这些公司都是由巴拿马一家名为「莫萨克冯赛卡」(Mossack Fonseca)的律师事务所虚设的,主要都设在美国避税天堂内华达州。这些控诉当然没有完全得到证实,而基什内尔则否认一切指控。

使这件事成为时下热门话题的,则是一件在美国缠讼当中的官司。投资基金公司「NML」在其创办人保罗.辛格(Paul Singer)的操作下,买下数百万张阿根廷政府债券,然后该国就破产了。大多数债券持有人都同意阿根廷政府的债务重组方案。但是「NML」不同意。投资基金公司在全世界提起诉讼,对阿根廷政府财产声请假扣押。他们甚至在非洲港口声请扣留一艘阿根廷军舰。军舰价值不菲,很容易就可以变卖。

在美国内华达州的诉讼,则是意图揭露这个由信箱公司构成的网络。「NML」试图从莫萨克冯赛卡法律事务所那里取得与一百二十三家信箱公司有关的所有文件。其中一部分就在我眼前的电脑萤幕上面,它们正是「NML」多年来遍寻不着的证明文件。现在则水落石出:那是关係到高达数百万美元的付款记录。

根据书面证据,有六百万美元流入汉堡德意志银行的一个帐户。而相关的合约乍看下就很可疑,那是关于一家博弈公司的準备金。

另外两份文件则揭露了两家公司的真正拥有者,「NML」声请取得的公司文件中,就包括这两家公司。这些文件会一举使得诉讼过程往前跨一大步。

耐人寻味的是:所有文件似乎都是出自同一家律师事务所。我知道莫萨克冯赛卡律师事务所,但是它就像难以翻越的墙一样讳莫如深。宛如黑洞。我们的调查每次指向法律事务所都会戛然而止。莫萨克冯赛卡是匿名信箱公司最大的卖家之一,而且不是以慎选客户着称。情况正好相反。

讲得明白一点:世界上若干大坏蛋,会把他们的钱藏在莫萨克冯赛卡的匿名境外公司。在境外解密事件和瑞士解密事件的调查中,我们就发现了被判刑的大毒枭和所谓血钻石的商人,他们都以莫萨克冯赛卡作为掩护。只要上网搜寻莫萨克冯赛卡的客户,就会看到诸如格达费(Gaddafi)、阿萨德(Assad)和穆加贝(Mugabe)之类穷凶极恶的独裁者和凶手的同党,他们据说都是跟巴拿马的律师事务所合作。

请注意:只是「据说」而已。因为莫萨克冯赛卡严词否认这个合作关係,而客户名单是不公开的。当然,那是在此之前。

〔欧伯迈尔〕资料看起来很精采。我可以多看一点吗?

但是「无名氏」再也没有回覆。他改变主意了吗?或者只是在考虑当中?

我又发了一则讯息:

〔欧伯迈尔〕那些只是涉及阿根廷的案件而已吗?

二十分钟后,还是没有回覆,于是我阖上笔记型电脑,抓起智慧型手机,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病人床头的灯还没有亮,回覆的讯息就在那里了。而且尤有甚者:

〔无名氏〕我再寄一点试读版。和俄罗斯有关的一点东西。有一部分的PDF档案对德国人而言特别有意思。请搜寻「汉斯.姚阿幸」(Hans-Joachim)……它的源头还有更多东西。

我很想马上检视文件。可是,虽然我也很不情愿,我必须先到药局,然后买东西,麵包乾、水果和茶叶。除了我之外,谁都没办法出门。传染病的好处是:家里没有人要我陪他们到森林里、踢足球或散步。到了傍晚,家里的病人都上床睡觉,我又可以回到笔记型电脑上。

新文件似乎也都是出自巴拿马的莫萨克冯赛卡律师事务所。这家事务所显然问题很大。

一个揭密事件。

我先是浏览了一份长达数百页的文件,不知道是谁给它下了个标题叫作「纪录」。上头有一百多页的汇款纪录。其中有一笔特别醒目:受款人是一个叫作「汉斯.姚阿幸.K」的男性,汇款银行是巴哈马的法国兴业银行(Société Générale),日期是二○一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汇入金额将近五亿美元,以黄金支付。[2]
五亿美元。这可是一大笔钱。

我从来没听过「汉斯.姚阿幸.K」这个人,但是谷哥搜寻出现一个此地鲜为人知的前任西门子(Siemens)经理人,他是哥伦比亚和墨西哥分公司的总裁。这可能是一条线索。多年来,西门子在南美洲一直有若干行贿基金,用以疏通关节。我往下一拉,找到几十则报导,都是跨国性的。

不过我有一事大惑不解:这个不可思议的款项在二○一三年秋天汇入西门子员工的帐户。可是集团在南美洲的行贿基金早在二○○七到二○○八年就曝光,而且进入诉讼程序,有些官司还在进行中。我至少可以这幺说,这其中必有蹊跷。

但是五亿美金不可能一下子就筹得到的。这些钱打从哪里来?

是会计错误吗?

我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细节,就听到孩子在叫我。他们还要吃椒盐脆饼和麵包乾。我只得举双手投降,阖上笔电。五亿美元不会凭空消失的。一整个下午就在为孩子唸书、泡茶和灌暖水袋中度过。

直到傍晚,我才有空钻研这些新资料。乍看来,那是和信箱公司有关,看起来大都指向同一个祕密业主:一个叫作什幺「谢尔盖.罗尔杜金」(Sergej Roldugin)的人。文件中有许多部分是涉及金额以百万计的合约,有的是八百万美元,有的是三千万、两亿或八亿五千万,都是股票交易或借款。但是「罗尔杜金」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同样不知所云。

我往下搜寻,不觉背脊发凉。

谢尔盖.罗尔杜金是「普丁的密友」,不管怎样,《新闻周刊》是这幺形容的。而且理由很正当:罗尔杜金是俄罗斯总统的长女马利亚的教父。

光是这点就很耐人寻味:教父的境外事业。但是我接着读到让我大惑不解的事:根据文件记载,谢盖尔.罗尔杜金操作数百万美元的金额,但是他既不是投资人也不是寡头巨富。他是个艺术家。一个着名的大提琴家,圣彼得堡音乐学院前任院长。我发现《纽约时报》二○一四年九月的一则访谈,罗尔杜金声明说他既不是生意人,也不是百万富翁。

如果文件是真的,我在当下也深信不疑,那幺他就是在说谎,或者那不是他的钱。那幺是谁的?罗尔杜金只是个挡箭牌吗?那幺是为了谁?

为了普丁吗?

如果普丁的钱藏在这些公司,而且只是一部分,那幺这会是一则全球头条新闻。

不管把文件寄给我的是谁,应该都会发现罗尔杜金是谁,也会惶惶不安。我很可能是对的。

〔欧伯迈尔〕请问你是谁?

〔无名氏〕我是个无名小卒。只是个忧国忧民的公民而已。

这个影射很明显:英语里的「公民」叫作「citizen」。揭密者史诺登(Edward Snowden)对记者兼导演萝拉.柏翠丝(Laura Poitras)自称是「第四公民」(citizen four)。史诺登逃离香港后就一直待在莫斯科。

〔欧伯迈尔〕你为什幺要这幺做?

〔无名氏〕我希望有人报导这些资料,将这些罪犯公诸于世。这些报导的重要性可能和史诺登的揭密不相上下。光是在德国披露还不够。还需要英语世界诸如《纽约时报》这样重量级的伙伴才行。

《南德日报》和《纽约时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是我们毕竟和英语世界若干大媒体合作过,像是《卫报》、《华盛顿邮报》或是英国国家广播公司,一起报导「境外解密」和「卢森堡解密」之类的事件。我对「无名氏」解释这点,他显然很满意:

〔无名氏〕很好。那幺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我最好该怎幺传送这幺大的资料。你有什幺想法吗?

真的吗?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遇过这种事,一个匿名的消息来源想要传给我从十亿位元组(gigabyte, GB)起跳的资料?
这时候我听到我儿子在二楼哭闹。

〔欧伯迈尔〕我得考虑一下。我们在谈的资料有多少,档案有多大?

〔无名氏〕比你看过的任何资料都大。

到头来,那将不只比我看过的所有资料都大。它甚至大过任何记者看过的揭密事件。那也将是历来最大的跨国揭密计画的肇始。最终会有将近四百名来自八十国的记者一起从这些资料抽丝剥茧调查出许多故事。这些故事讲述数十位国家元首和独裁者的祕密境外公司,诉说他们如何藉由军火、毒品、血钻石以及其他不法交易赚取数十亿美元,也告诉读者们豪门巨富如何避税。

这一切故事就从莫萨克冯赛卡律师事务所开始,就在这第一个夜晚。

注释:

[1]为了保护消息来源,在下文缩排粗黑字体的对话段落中可能危及消息提供者的部分,在不扭曲其意义的情况下,会稍作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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